（漫畫由AI生成　易得香制作）

編者按 孩子們的成長世界，并非總是陽光普照，近年來，學生欺凌事件頻發(fā)。當孩子舉起拳頭揮向同齡人，背后存在何種教育失位？當未成年人陷入詐騙迷局，社會誠信困境為何在他們身上放大？當“隔空猥褻”借助網絡無聲蔓延，性保護意識匱乏的背后隱藏著什么？在11月20日世界兒童日到來之際，本版自今日起連續(xù)推出系列報道，探討如何更好維護兒童權益，敬請關注。

◆在王燃看來，還手、以暴制暴、用拳頭說話，是不讓自己受委屈的最好辦法。漸漸地，隨著打架斗毆次數(shù)的增多，他從被欺凌者變成了欺凌者……

◆大部分未成年人犯罪程度較輕，屬于偶犯、初犯，仍有教育挽救的可能，不能全部“一棍子打死”。大部分未成年人無法判斷行為后果，其本質是行為能力不健全所致。

“他們會把爛香蕉扔給我，搶走我手里的好香蕉，還會往我的水杯里撒粉筆灰……”王燃（化名）是學生欺凌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回想起過往，他的身體仍不自覺地顫抖，憤怒與恐懼交織在一起。欺凌事件在他心中的陰霾已經成為一道無法消失的傷疤。

現(xiàn)實中，王燃的遭遇并非個例。近年來，學生欺凌事件頻發(fā)，惡劣程度不斷沖擊社會底線。孩子們怎么了？欺凌行為的成因是什么？如何防治？帶著這些問題，記者進行了采訪。

烙在心底的傷疤

帥氣、乖巧、靦腆，是記者在某專門學校初見王燃時的第一印象。剛滿12歲的他身高已接近1.7米，但說話時仍不自覺地摳手，眼神飄忽，不習慣直視他人。很難想象，這個男孩曾經對他人拳腳相向。

通過王燃的老師，記者得知，他之所以進入專門學校，是因為此前在學校里的多次“打架斗毆”行為?！八麄儞屪呶沂掷锏暮孟憬丁⑼宜锶龇酃P灰，還拿椅子砸過我后背，我氣不過就還手了?！闭f起六年級時的遭遇，王燃至今仍憤憤不平。在他看來，他還手不是無緣無故，而是源于其他同學的欺凌行為。

王燃的學習成績不太好，老師布置的抄寫任務完成得比較慢。母親和他都患有精神類疾病，需要定期吃藥控制情緒。不被老師喜歡、患有遺傳性疾病……隨之而來的是被調侃、嘲笑：“你媽是精神病，你也是！”剛開始，王燃選擇沉默、忍讓，這刺激了一些同學的挑戰(zhàn)欲，言語霸凌開始向身體傷害轉變。

王燃曾試圖向學校的德育老師“求援”，可老師的處理方式讓他覺得老師是在敷衍，這讓他更孤立無助?！袄蠋熡X得他們是好學生，不會犯錯，我是差生，問題肯定在我，讓我給他們道歉。”如今提起學校，他仍舊對老師當年處理沖突時的偏袒行為感到憤怒。在他看來，還手、以暴制暴、用拳頭說話，是不讓自己受委屈的最好辦法。漸漸地，隨著打架斗毆次數(shù)的增多，王燃變成了總是把小事鬧大的“搗蛋學生”，從被欺凌者變成了欺凌者……

15歲的李欣（化名）遭遇過長達3小時噩夢般的欺凌。在學校住宿時，同學高小艷（化名）懷疑她“搶自己男朋友”，伙同多名同學闖進了李欣的宿舍，用化妝品在她臉上涂抹文字，逼迫她下跪、在陽臺上跳舞。最后，幾名高年級學生發(fā)現(xiàn)后，這場侮辱才得以終止。

學生欺凌，是指發(fā)生在學生之間，一方蓄意或者惡意通過肢體、語言及網絡等手段實施欺壓、侮辱，造成另一方人身傷害、財產損失或者精神損害的行為。

長期以來，學生欺凌如隱秘角落的惡之花，暗自生長。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青少年法治教育研究”課題組對3108名未成年學生的調研情況顯示，2020年至2022年，53.5%的學生遭受過學生欺凌。

惡從何處來？

“為什么孩子會犯下惡行”“小惡魔不能因為年紀小被放過”……未成年人違法犯罪總是引發(fā)極大爭議。輿論之問，也是社會之惑，“小惡魔”從何而來？

長期從事防欺凌課程培訓的北京市紅十字基金會講師張麗莉指出，大多數(shù)學生欺凌的施暴者性格相對暴躁易沖動，對同伴缺乏同理心，也缺乏共情能力和積極的自我認知。

“其實，很多人無法理解，小孩之所以可能做出比成年人更惡的事情，正是因為他是未成年人。年幼的孩子更有動物性特征，動物本能占領地盤，驅逐弱小鞏固族群中的地位，而且他們的倫理觀、價值觀、法治意識都尚未完全建立，并不知道沖動行為對他人權益、對社會、對自身造成的嚴重后果。”檢察官林麗娟分析多起欺凌案件后指出。

記者發(fā)現(xiàn)，展示自我的強大，獲得認同、仰視，這樣的心理也成為很多欺凌行為程度加深、擴大化的重要動因。高小艷為了“更好”地羞辱李欣，叫來隔壁宿舍同學圍觀；張帥（化名）將抽同學耳光的視頻發(fā)到網上，還制作了網上熱門搞笑轉場特效，以獲得更多的點贊轉發(fā)……

“欺凌行為往往是群體性的。被欺凌者的‘恐懼感’、圍觀者的起哄等，都會讓欺凌者產生上位者的優(yōu)越感，逐漸失去了對欺凌行為本身的合理性判斷，甚至在群體無意識（個人意識會在不知不覺中與群體意識融合，失去自我感知的能力，失去自我意識，產生從眾心理）中加劇暴力程度?！睓z察官陳麗莉認為，將欺凌視頻發(fā)到網上公開傳播，把欺凌行為擴大化，也是為了彰顯自我價值，獲得更大層面的心理認同。

在多起學生欺凌事件中，不少旁觀者“群體無意識”地成為欺凌者?！芭杂^的未成年人，會為了自保去迎合施暴者?！痹趯Χ鄠€涉案未成年人幫教時，張麗莉發(fā)現(xiàn)。“部分參與欺凌的孩子在事后會非常痛恨自己的行為，但當他們沉浸其中時，又很難控制自己的言行?！睓z察官蔡領分析。

網絡短視頻中存在的暴力化內容，也在潛移默化地加劇未成年人暴力傾向?！拔覀円郧爸v‘古惑仔’題材的電影催生了很多以暴制暴的江湖義氣，現(xiàn)在網絡短視頻暴力問題也在異化未成年人的價值觀、是非觀?！辈填I說。

暴力產生的另一重要原因，是家庭教育的缺失。17歲的趙洋（化名）和張連（化名）等5人因錢財糾紛，將16歲的王翔（化名）非法拘禁在某公寓內。在案件辦理過程中，趙洋的父親稱自己在國外工作回不來，而其母親也表示自己對孩子管教無力。直到附條件不起訴期滿，檢察官依舊未看到其父母的身影。

上海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教授姚建龍曾提出，家長在防治學生欺凌與暴力中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學生欺凌和暴力的發(fā)生根源通常在于家庭。記者發(fā)現(xiàn)，學生欺凌案件中涉案人員家庭往往存在“溺愛”“疏離”兩個極端?！案改副O(jiān)護缺位，家庭教育缺失，家長不當?shù)慕甜B(yǎng)方式，無論是縱容、溺愛還是專制（如虐待、忽視、體罰等），都會讓孩子產生錯誤的自我認同。當欺凌者與父母、老師等依戀對象的關系不佳時，他們就不會再畏懼長輩進而敢于實施欺凌行為?！北本煼洞髮W法學院講師陳軒禹提出。

“我們常說父母、學校（老師）應該是園丁，當孩子成長過程中出現(xiàn)‘分叉’時要及時‘修剪’。不及時引導，小惡就可能鑄成大惡?！绷蛀惥瓯硎荆彝ノ镔|條件的優(yōu)劣并不能決定欺凌行為是否產生，父母對于孩子的教養(yǎng)和關懷是否及時、到位，才是關鍵因素。

如何照亮隱秘的角落？

2024年，最高人民檢察院依法核準追訴河北邯鄲初中生殺害同學埋尸案等低齡未成年人嚴重暴力犯罪34人?！皩χ饔^惡性大、犯罪手段殘忍的未成年人犯罪，必須依法懲處，決不縱容，但懲治未成年人犯罪不能簡單地‘一關了之’。”在采訪中，多名檢察官認為，除了極端個案外，嚴懲不是唯一的出路，教育挽救是必須的。

“從實際辦案情況來看，極端個案是必須依法嚴懲的，但也要意識到大部分未成年人犯罪程度較輕，屬于偶犯、初犯，仍有教育挽救的可能，不能全部‘一棍子打死’?！标慃惱虮硎尽Ａ蛀惥晖瑯诱J為，未成年人犯罪背后的原因值得深入分析，大部分未成年人無法判斷行為后果，其本質是行為能力不健全所致。

教育挽救的一個重點在于分級干預。“在司法實踐中，分級干預，即根據未成年人的行為嚴重程度、身心發(fā)育程度、心理偏常狀況、日常表現(xiàn)和生活環(huán)境等，依法采取責令嚴加管教、訓誡、專門教育、專門矯治教育等最為匹配的教育矯治措施，對罪錯未成年人開展更有針對性的預防、干預和矯治?！敝袊ù髮W刑事司法學院副教授洪堅表示，分級干預不是不懲治，通過分級干預，部分未成年人能夠獲得適當?shù)闹С?，矯治他們的不良品行和行為習慣，降低再犯風險。

建立預防未成年人欺凌犯罪的社會支持體系，需要家庭、學校、社會、網絡、政府、司法“六大保護”形成合力。

家庭教育促進法第14條規(guī)定，父母或者其他監(jiān)護人應當樹立家庭是第一個課堂、家長是第一任老師的責任意識，承擔對未成年人實施家庭教育的主體責任?！蛾P于防治中小學生欺凌和暴力的指導意見》明確指出，管教孩子是家長的法定監(jiān)護職責，應當依法落實監(jiān)護責任，避免放任不管、缺教少護、教而不當?！白ピ缱バ?、防微杜漸?！绷蛀惥瓯硎尽！昂⒆又g發(fā)生矛盾的時候，不應戴著有色眼鏡斷案，而是應客觀分析對錯。”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孫錦露認為，家長需要幫助犯錯的孩子建立正確的是非觀，同時要給予受害者心理支撐，正確引導，防止其繼續(xù)受害。

“學校要在法律和政策的允許下制定反欺凌方案，明確校園欺凌預防、應對、處理程序，尤其要善用教育懲戒權，對欺凌者施以恰如其分的懲戒?？梢宰寣I(yè)社工參與中小學的校園欺凌防治工作，同時社區(qū)也要配合做好風險監(jiān)控、預防和治理欺凌宣傳等工作?！标愜幱硌a充，社會保護方面，媒體報道需注意歸因正確性、報道真實性以及社會影響，發(fā)揮正向引導作用。（何慧敏 王極 王詩雅）